1991 年,我在日本念大学。那几年,我发现一个有趣又固执的现象——日本人只喝一种咖啡:牙买加蓝山。从那时起,我心里就埋下一个念头:有一天,一定要去牙买加看看,这颗被日本人捧上神坛的黑豆子,到底有什么传奇。
这一等,就是35年。35年后,我终于“抵达”牙买加。
说来惭愧,在真正踏上这片土地之前,我竟一直以为牙买加在非洲大陆。直到航线绕了整个大西洋,我才彻底确认——它与非洲毫无地理关系,真正的位置,是加勒比海的西北腹地。
从亚洲的角度看,这里几乎是天涯海角;但从美国迈阿密起飞,却近得像搭一趟国内线。也难怪牙买加受西方文化影响极深,骨子里,明显偏向英美世界。
人生一切归零
在首都金斯敦,我遇见一位Uber司机——Trenor。第一眼就觉得这人不简单。穿着讲究、有品味;谈吐温和,英语腔调纯正得像英国文化协会出来的,字字有嚼劲。62 岁的 Trenor很健谈,却始终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落寞。
聊着聊着,故事慢慢浮出水面——他曾是派驻日本与英国的一等秘书外交官。后来辞职创业,却正面撞上冠病疫情,一切归零。如今,只能靠开网约车过活。
人生,有时真的比小说还狠。
Trenor对蓝山咖啡与日本人的关系了如指掌。他告诉我:早在50年前,日本人就几乎“买断”了蓝山咖啡的长期出口配额。原因很简单——日本人偏好浅焙,而蓝山豆本身酸苦平衡、层次干净,极适合做单品咖啡。
我说,我想上蓝山,去咖啡庄园看看。他摇摇头。山区偏远,道路不安全。“没关系”,他说,“我带你去个地方”。
在金斯敦的中央市场,一家毫不起眼的小咖啡档前,我端起一杯蓝山。第一口下去——就是它。就是 1991年,东京春天里,我喝过的那一杯味道。回甘悠长,记忆翻涌。时间绕了一大圈,还是回到原点。


最积极的是推广区域会展与会议的服务业。
大家都往外找食
牙买加是一座火山岛,总面积1万990平方公里,人口约 200 万。其中约 1.2%是华侨华人,不少已是三、四代。更耐人寻味的是——海外牙买加人,竟然也有200万,主要在美国。
原因不复杂:经济空间有限,大家只能往外走,四海揾食。
跑得最快的,当然是博尔特(Usain Bolt)——男子 100 米(9.58 秒)与 200 米(19.19秒)世界纪录保持者,三届奥运会双金得主。这个从贫民区跑向世界的男人,如今定居澳洲,成了牙买加最响亮的名片。
但牙买加,并不只是“穷”。
整个加勒比海 13 个主权国家中,机场出入境唯一实现智能通关的,就是牙买加——真正的秒过。
全岛 Uber 畅行。在周边岛国仍为了保护既得利益、让出租车垄断市场时,牙买加选择开放竞争,压低车资,也让游客真正受益。
这是一种制度上的清醒。
未经滤镜的民间烟火
Trevor 把我当朋友,一路开车,一路讲解金斯敦的坡底街区:哪栋建筑属于哪年代,哪条路通往哪个阶层,老巴刹、学校、教堂、大使馆——方向盘一转,城市的骨架就慢慢立了起来。
金斯敦旧区尤其耐看。那些老店铺的外形,几乎复制了我们五、六十年代的南洋建筑,甚至还有五脚基。外墙斑驳、油漆剥落,街道坑坑洼洼。雨后积水成洼,车一驶过,行人只能自求多福。
乱、挤、旧却真实得毫不掩饰。这是一种未经滤镜的民间烟火。我喜欢去发掘。
至于“新城”,大概就是我们的八打灵再也。商业楼、新车行、大批发商一路延伸,接着是独栋或平房住宅,前后留白,绿意盎然。唯一不变的,是那破旧的柏油路——让人忍不住心想:这画面,我是不是在哪见过?
牙买加,本质上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英联邦社会。纯英语环境,英式制度,欧式框架下的黑人文化。街道只有英文,学校多为男女分校,校名几乎都带着教会背景。
至少在这里,我没听过严重的种族对立、宗教冲突或民粹暴乱。有的,只是在入不敷出的现实下,难以根治的贪污与无奈。
金斯敦不完美,但很真;牙买加不复杂,却有力量。

刊登于2026年1月29日《南洋商报》 ‧ “一生懸命” 专栏 ‧ 第一百三十六篇